评·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金家花园》|怀旧的老照片

[2019-10-08]  作者: 有染

 

  初至上海的人,总会对弄堂有格外多的好奇与关注。站在弄堂外面看弄堂里面,是狭窄细长的道路和深不见底的院落,石库门后面关着生活的烟火与日常的琐屑。男男女女的纠葛爱恨在弄堂里诞生,低声的絮语和传情的眼波在弄堂里飘摇着,它们渗透进弄堂的砖瓦木材中,共同构成了众多艺术作品中代表上海的意象。作为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的首部原创话剧,《金家花园》大幕一拉开,啁啾的鸟鸣伴着沪语,把我这个对弄堂一直充满好奇却从未接近深入过的观众直接带到了弄堂的中心,猝不及防地站到了具有浓郁小资意味的花园洋房门外。

  有了弄堂和花园洋房这样的生活环境作为支撑,人物的出场便染上了底色,十八岁的金婉莹出生于金家花园,是民族资本家的女儿。1958年正值中国的大跃进时期,金婉莹受过教育,有一群出身相似的朋友,兼具自由的思想与追求自由的能力。在她身上,充分体现出对当下生活的追求与尊重,从粉色蕾丝的洋娃娃裙到雪白的尖头高跟鞋,无一不说明了金大小姐就是“洋气”的代表。而同样十八岁的卢水娟虽然也在金家花园长大,但她出身贫寒,是金婉莹一碗泡饭救了她的命,她才能机缘巧合地在金家做工。于卢水娟而言,救命恩人一定值得信赖与付出,因此她对婉莹的迁就也好,服从也罢,都有报恩与感激的成分。主仆关系是她给自己规定的界限,尽管婉莹将自己生活当中的物质成分分享给了水娟,仍然无法动摇水娟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在水娟身上,处处是对规矩的恪守与坚持,婉莹有多洋气,水娟就有多规矩。两人的组合恰如花园与弄堂,优渥生活与市井烟尘共存,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的看似为一对矛盾体,却巧妙地融合了上海女性的两种特质,即体面与本分。

  在横跨六十年的五个片段内,婉莹的体面与水娟的本分是贯穿始终的。体面带有主动性,本分则是被动的表达,这一点在两人对感情的选择上体现的尤为明显。人物的性格特征直接局限了两人所做的选择,虽然两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矛盾,但矛盾的触发却只能依靠误会来表现,不得不说是这出戏的一个遗憾。

  在第一个时间段,也就是1958年的大跃进时期,向往自由的金婉莹不顾母亲反对与家里经营搪瓷厂的靳达声结合,恪守本分的卢水娟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海归医生蔺兆年的追求,转而嫁给了弄堂口烟纸店陈家姆妈的儿子婉莹并没有因为金母的一句“里子面子分不清”就转而选择门当户对的婚姻,仍然坚持着自己“无可救药的浪漫”。水娟也没有因为金母“佣人永远是佣人”的告诫而妄自菲薄,更多的是出于自身对规矩的尊重而从未越界。主仆二人的归宿,尤其是卢水娟的,表面上看来是由于金母的介入而产生了变化,实质上是人物所负荷价值的必然走向,并没有产生价值的转变。花园还是花园,弄堂还是弄堂,因此在第一个时间段内,姐妹两人在金家花园的生活宛如一次人物的集体亮相,定格在舞台当中。

  时间来到1973年,那是一个对人性极度压抑与毁灭的时期,也是织就误会与积怨的时期。婉莹被动荡的时局剥夺了自由的权利,丈夫与儿子的遭遇给婉莹的家庭造成了巨大打击,她只能在灰暗的汽车间里日日眺望自己曾洒满朝阳的卧房。在这样的情况下,婉莹水娟坦言,自己尝试过用黄油刀割腕,但根植于骨子里的本能阻止了她。她不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自杀严重违背她追求浪漫与体面的人生信条。当汽车间的大门打开,阳光下的水娟与婉莹仿佛又回到了阳光明媚的卧房,那是闺阁中的美好在艰难时代的延续,因此才分外可贵。

  在这一场戏中,出现了全剧最核心的冲突——婉莹拜托水娟挖出家传翡翠镯子,镯子被水娟的儿子发现告到了革委会,革委会主任恰好不在,当班的人是当年追求过水娟蔺兆年。为保护水娟蔺兆年声称翡翠镯子是假的,被前来搭救水娟婉莹夫妇撞见,婉莹误以为水娟将自己出卖,结下了长达十八年的误会。就在姐妹两人相顾无言时,翡翠镯子意外消失,更是令婉莹加深了对水娟儿子的误会。可从情节发展上来看,这一细节十分经不起推敲。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原本有着深厚的情感基础。挖镯子的行动建立在婉莹水娟的信任基础上,几乎是托付身家性命的意思。事情被水娟儿子捅出去之后,婉莹找到革委会是本着坦白的意愿,怎么一言不合就把水娟一家说成了出卖她的人呢?这种误会的局面,确实给人物带来了转变,由一种积极的、正面的价值转变成了负面的价值,一个浪漫自由、敢爱敢恨的金婉莹,变成了一个草木皆兵、我行我素的金婉莹。但随后1991年婉莹以一个金家花园原主的身份出现时,又迅速否定掉了这一形象,重新转变成韧劲十足、骄矜体面的婉莹。文革时期婉莹遭人驱赶、割腕求死的重大命运转折皆是通过人物的口述完成,几十年的动荡岁月,留在舞台上的仅仅是以鸡蛋做下午茶,牙刷杯喝咖啡的怀旧记忆点,不免有些草率了。姐妹两人的嫌隙仿佛是顺应历史的必然结果,人物情感的积累出现断层,因此人物的转变也缺乏依据,只是单薄的时代的印象,无法让在座的观众得到应有的情感认同。

  层层重叠的误会,让这对姐妹18年后才重新面对这次芥蒂。改革开放后的九十年代。婉莹的儿子靳言和水娟的女儿芳芳恋爱,迫使两个昔日姐妹面对对方。新社会,婉莹水娟都成了普通人,两个人反而客气起来。从社会地位上来说,两个人的距离应该拉近了。但从情感上来说,两根人的距离反而远了一些,因为这里延续的仍然是1958年那场戏中主仆关系的“旧情”,而不是如今即将真正成为一家人的“亲情”。1991年的戏围绕翻新金家花园这个主要事件进行,此时的金婉莹因为历尽沧桑,活的更为开朗豁达了,也对自己的命运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她同意靳言芳芳的婚事,即表达了对水娟的歉意,一场深深的误会就这么通过一件喜事轻描淡写地解开了,能过去的事,就不计较了,倒也意外地附和金婉莹体面的本质。

  翻新花园,直至世博到来,金婉莹经历了三次感情变故。已近古稀之年的金婉莹曾被中风丈夫的“临终托付”给设计师,又被设计师抛弃,最终与一名香港富商喜结连理。舞台上喜气洋溢的快节奏转折与点睛之笔的沪剧延长,让金婉莹又变成了“无可救药的浪漫”,同时也印证了金婉莹“活得花团锦簇”的人生感慨。尘埃落地,这对经历了六十年风雨的姐妹重新沐浴在金家花园的阳光下,站在玫瑰花园前,她们娉婷袅娜的身影再次与弄堂和花园融为一体,成为上海风貌的一处注脚。

  细节的真实还原,让观众在舞台上看到了一本怀旧影集。美是美的,美就留在舞台上,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代上海人的记忆。可对于不是上海人的观众来说,姐妹俩的生活不是他们所熟悉的生活,人物没有内在的动作,语言和音乐即便真实也缺少力量,这种复杂与微妙的东西是记忆中的财富,应当被发掘出来,真实地培育生长,不应该被定格在瞬间的光影中。